首页 »

【黄金周观影深度指南】《黑皮书》的灰色记忆

2019/10/10 8:28:15

【黄金周观影深度指南】《黑皮书》的灰色记忆


2009年,《黑皮书》在国内上映时曾被打上了“欧洲版《色戒》”的标签,但“色诱”的宣传实在和影片的基调大相径庭。相比《色戒》的情欲陷阱和黑暗人性,《黑皮书》中的色情镜头可谓寥寥无几(国内公映的健康版则几乎没有),它更多的是对战时荷兰的一个全景展现,也让观众第一次了解到了一个小国在那场战争中的身影。



关于二战的电影可谓汗牛充栋,但以荷兰为主的片子却少而又少。唯一耳熟能详的《遥远的桥》中,荷兰也只是战争(市场花园行动)发生的一个地点,而不是实际参与者。不过,这也不奇怪,无论是东线那血流成河的斯大林格勒,还是西线那几成废墟的伦敦,和它们相比,小小荷兰的抵抗故事确实很少为人关注。


但导演保罗•范霍文可不这样想,1938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生的他曾用稚嫩的眼光目睹过战争的残酷。作为这场浩劫的亲历者,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镜头语言,向世人述说一段属于荷兰人的二战故事。


《黑皮书》做到了吗?


荷兰人的荷兰电影


早在1977年,出道不久的范霍文就进行了这样的尝试。


《纳粹军旗下》(Soldier of Orange)一片,既实现了他的部分心愿,也为他打开了好莱坞之门。但在好莱坞如鱼得水的他,并没有忘记“为战时荷兰立传”的初衷。


在对剧本研磨了整整15年之后,范霍文终于回归荷兰,并凭借自己在好莱坞闯荡出的名望,吸引来1600万美元的投资,打造出了这一部荷兰史上最贵的电影《黑皮书》。


按理来说,以范霍文的声望(《机械战警》、《本能》、《全面回忆》),邀请好莱坞一线影星加盟,应该轻而易举。但叫人佩服的是,他顶住了投资方的巨大压力,坚持启用全欧洲班底,从而最大限度地展现影片的欧洲风味与荷兰特色。



阳光下的罪恶


和大多数二战影片沦陷区那种黑暗、萧条、肃杀的气氛不同,范霍文镜头下的荷兰,呈现出一种不属于战争的美丽——阳光、自然、恬静。片中大段大段的荷兰田园风光几乎让人忘却了战争的残酷,甚至连德军总部也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。虽然有些让人意外,但这恰恰就是范霍文亲眼所见的“战时荷兰”。


由于战争初期,毗邻德国的荷兰,仅仅抵抗了五天便被德军闪击占领,因此荷兰全境并未遭到太多战火的侵蚀,大部分地区仍是一派幽静美丽的和平气象,其中就包括范霍文出生的阿姆斯特丹。


而且和其它的沦陷区不同,由于荷兰和德国几乎可以算是“同文同种”(在德国人看来,荷兰人只是一群说着荷兰方言的日耳曼人),占领期间德军对于荷兰的管辖要友善得多,除犹太人外,大部分荷兰人依然过着相对平稳的生活。因此片中的荷兰人在战时仍显得自由浪漫(比如开场的水手),从容不迫(比如律师)。


但这只是战争初期的状况,1943年后,随着战局的吃紧,德国启动海岸防御计划,大量荷兰居民被迫离开海岸城市,5岁的范霍文也因此随父母移居海牙——当时德国在荷兰的总部。


从这一刻开始,战争的阴影,死亡的威胁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童年梦魇。由于居住地靠近海牙的一个德军基地,范霍文的家也受到了联军空袭的波及——邻居的房子被炸弹击中,烧为灰烬;自己的父母也险些在空袭时命丧街头。


所以,阿姆斯特丹和海牙的对比,以及空中掉下的炸弹,形成了范霍文的战争记忆。在他看来,战争是一种撕碎美好世界的东西,是一种阳光下的罪恶。在《黑皮书》的开片,范霍文用电影语言重现了自己的这份理解——前一秒主人公还沉浸在浪漫美丽的河畔邂逅里,下一秒飞机的轰鸣和爆炸的烈焰就将这一切打破。


战时的荷兰也许不像别的战区那么阴霾密布,但美好家园在瞬间毁灭的感受,则是属于范霍文那一代荷兰人的刻骨之痛。


小人物的抗争


荷兰人的抵抗运动虽然不如东欧各国那么波澜壮阔,但如果因此就认为荷兰人生于安逸,缺少抵抗,那实在有失公允。在平静生活下,荷兰人从未放弃过对法西斯的反抗,同样在镇压抵抗组织上,德国也从未心慈手软过。


特别是1944年9月,当英法联军的“市场花园行动”以惨败告终之后,为了报复荷兰人对英美军队的支持,纳粹开始系统地迫害荷兰平民,大量反抗人士和前荷兰军官被逮捕和枪决。


此外,为了获得粮食补给,德军对荷兰部分大城市实施了粮食禁运,44-45年的冬季是战时荷兰最苦难的日子,仅鹿特丹一地,每天就有400人饿死。


而这一时期,恰恰就是《黑皮书》这部影片的切入点。当全世界都认为诺曼底登陆的成功,宣告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时,范霍文冷静地告诉大家,在战争的最后时刻,德国纳粹是多么的疯狂,与此同时,荷兰人为了胜利,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。


虽然影片的故事发生在“市场花园行动”之际(片中,密探和水手的对话中有提示),但范霍文并没有拍摄《遥远的桥》这样的大电影。因为他知道二战对于荷兰这个小国来说,并不是什么宏大叙事,而只是一个个小人物的抗争史。


于是,范霍文用一个个出彩的配角,向世界展现了荷兰式的抵抗英雄。无论是为了救爱丽丝而死于非命的水手,还是秉持正义最后被人暗杀的律师,这些荷兰人其实完全可以在乱世中明哲保身,但在正义感的驱使之下,他们仍然选择了冒死抗争。这种不那么苦大仇深的反抗中,反倒包含着一种单纯的正义感和善良心。


复杂的人性


在一个大历史下,述说小人物的故事,往往会不那么精彩。但范霍文却用立体多面的人物打消了这样的疑虑。片中人物并不是脸谱化的善恶代表。


爱丽丝不只是一个坚定的女间谍,在目睹家人被屠之前,她更是个天真烂漫的弱女子。在遭受种种凌辱,和命运的打击之后,她也会战栗着发出“受够了”的绝望呻吟(女主演在这场戏中的演技相当了得)。


同样,爱丽丝色诱的门茨,也不只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纳粹,他忠于自己的国家,而非发疯的元首;他爱死去的妻儿,也同情战争中的其它受害者;他厌倦战争,反对杀戮,甚至比一些抵抗军更有人道精神。


此外,当许多二战电影都把对犹太人的迫害推给纳粹时,范霍文也好不回避“反犹”这一话题,表现了犹太人在荷兰的尴尬处境。农场主既出于同情收留了犹太人,但同时又对犹太信仰有着颇多微词。反抗军首领在开会时,说出了高贵的荷兰人不值得为犹太人牺牲的歧视话语。


对此,范霍文本人曾表示,他想在好莱坞式的故事背后,述说一个不那么好莱坞的道德主题:“在这个故事里没有完全的善,也没有完全的恶。我只想呈现一个灰色的时代,一些灰色的人性。”


不完美的胜利


许多二战电影对战争的探讨往往止步于胜利——罪恶得到惩罚,正义得以伸张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局,但范霍文对胜利的理解却不止步于此。


虽然《黑皮书》的主线故事仍旧是一出正义战胜邪恶的老套故事,但当胜利的乐曲在荷兰奏响之后,呈现在镜头前的却不止是狂欢的人群,更有“流氓爱国者”在胜利之后对亲敌者的肆意凌辱;联军和受降德军在反共问题上的私下勾兑;德国好军官门茨的被枪决;以及“荷奸”汉斯被捧为民族英雄的反讽。


这也是欧洲导演所独有的一种人文关怀,相比于对胜利的赞美,他们更愿意把目光投向其后的阴影。因此在故事结尾,当大反派汉斯最终伏法时,观众从爱丽丝脸上看到的也不是复仇的快意,而是一种深深的虚无感。一种对战争,对命运的无力。


作为坚定的反战导演(《星际战队》就是一部披着宣扬战争外衣的反战片),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,更带有范霍文的印记。当好不容易走出战争漩涡的爱丽丝回到犹太定居点时,等待她的并不是和平,而是枪炮声的又一次响起。对战争恒常的无奈和讽刺,在这一刻令观众无比唏嘘。